作者:三联生活周刊(微信公号)
02-09·阅读时长22分钟
*本文为「三联生活周刊」原创内容
社区食堂
每天夜幕降临后我都会迎来一天中最享受的时刻。食客们纷纷走进我的食堂,大多是我熟悉的面孔。他们围坐在桌前吃着我和妹妹做的汤与饭,我从厨房的忙碌中抽身,在餐桌前走动,与他们寒暄,询问是否要添饭。看到他们把饭吃光,听到勺子触碰到碗底发出的叮叮当当的声音,我觉得无比美妙。
我和妹妹在广州开社区食堂已有三年的时间。门店开在珠江边的一片骑楼保护区,一楼开着商铺、青年旅店,楼上都是居民老住宅。我的食堂也在一楼,门口没挂招牌,客人们都是提前在微信群里订餐,晚饭时间来吃。一般我会准备两种套餐,每个套餐里有炒肉、煎蛋和蔬菜搭配组成盖饭,还配有汤或甜品。
余西南和妹妹一起开的社区食堂(受访者供图)
每天中午1点左右我和妹妹开始忙碌。我们先去市场买蔬菜、煲汤用的干料,到肉铺取提前一天预定好的肉,还会买一些水果、小零食和花草。回来先打扫店里的角落、修剪花枝,四点开始洗菜、切菜,五点多把要炖煮的菜先上锅。我和妹妹分工合作。她比较有耐心,擅长煎、炒、炸,我则负责煲汤、腌肉和调味。六点半左右陆续有客人到店里,我在前厅招待他们。妹妹估算则分批次炒菜、煎蛋。晚餐持续到10点,也有客人在饭后留下来喝酒。
我是云南曲靖人,最开始开食堂时,我从自己从小吃到大的云南家常菜入手,比如做红三剁、米线,还有蒸的肉和蛋卷。逐渐熟练后我能凭经验自己搭配食材,像是做紫苏三酱焖排骨、香料炸烤五花肉等有云南风味的菜。现在轮换的菜品种类很多。
广东餐桌上常见的菜也会被纳入进我的食谱,尤其像是无花果百合瘦肉汤、胡萝卜玉米马蹄猪骨汤,被本地客人称为“广东省汤”。前几天一个广东客人在店里喝了我做的汤后说这很像她妈妈做的味道,由此她展开对童年的回忆,回想起小时候在厨房看着妈妈煲汤、做菜时的样子。
余西南准备的用来泡酒的水果(受访者供图)
我的客人以24岁到35岁的年轻人为主,也有一些中年人和青少年,或是带着孩子来吃饭的父母。在广州想吃到美食其实并不难,在一些特定的街区还可以吃到正宗的地方菜和外国菜,但对于在大城市工作的年轻人来说,想要“好好吃饭”却并不容易。有的客人说他们在家吃外卖,饭菜送到后就有些凉了,也有客人平时经常出差,吃饭就比较对付。他们来我的食堂吃饭,是因为可以喝到热气腾腾的汤,饭菜荤素搭配也比较有营养。
“好好吃饭”不只在于食物本身,也在于吃饭的环境。我的食堂布置得像一个客厅,进门后的水吧台附近有个长椅,旁边摆着一些书架和绿植。客人们傍晚来了会在那里稍坐,翻一翻画册、杂志,自己倒水喝,吃零食和水果。厨房是开放式的,想要添饭菜可以自己到厨房来盛。餐桌有卡座、四人桌,也有能坐得下八人的长桌,大家围坐在一起吃饭时会自然地聊天。小到分享最近新买的手机挂件,大到讨论近期的民生新闻。有好几个客人跟我说,在这里吃饭让他们有在家的感觉,也会忘记看手机。在吃饭间歇我听他们讨论一些社会事件背后的普遍规律,也觉得开拓了视野。
社区食堂的环境很温馨(受访者供图)
有个客人是北方人,但也很喜欢云南菜酸辣的口味。她总在出差后来我的食堂吃饭。前段时间她母亲从老家看望她,她也把母亲带到我的店里。吃到陌生的菜肴,她母亲好奇地问我用了什么食材,还问为什么土豆做得这么软烂。我告诉她这是云南菜“老奶洋芋”,意思是可以给没牙的老太太吃。最后她跟我说,很感谢有这样的一个地方,让她的女儿在外地也能好好地吃饭。
适合自己的工作
每天我和妹妹要做几十个人的饭菜,必须得高效地安排每一个步骤。十点以后客人们陆续离开,我俩还得清洗收拾到深夜。我觉得洗碗机洗得不够干净,就还是采用乡村大席上的洗碗方式,先用开水把油污冲掉,再挨个清洗,最后把碗筷放在消毒柜里。
这些工作对我来说倒并不陌生。我生长在农村,一到农忙时节就得从学校回家干活。父母平时除了种地,还在街上经营服装店,大概从六七岁起我就自己做饭了。中午干完农活回家,我会先把前天的冷饭盛出来,赶紧削几个土豆焖进锅里,等土豆快熟的时候把冷饭倒进去,再抓一点腌酸菜盖上,最后冲一碗汤。有肉的话就炒点肉,没肉就这样草草吃一顿饭。
《吃饱睡足等幸福》剧照
秋冬农闲的时候,父亲会到周围的村落做村厨,母亲有时也去帮忙。童年里一个画面深深印在我的脑海,就是父亲在炉子边炒菜,母亲坐在八仙桌前切菜,边切边告诉我火腿要怎么切,哪个部位要如何煮。从小,我对厨师的职业就有些许好感。但父母觉得做厨师太辛苦,总跟我说不要做这行。他们希望我能走出乡村,到大城市上班。母亲尤其想让我当老师,她觉得这个职业稳定又体面。考大学时我选了新闻专业,到南方的一所本科院校读书。
但到了大三大四,我感受到社会舆论环境并不好,我觉得自己承受不了冲击,对记者的工作退缩了。我喜欢拍照,大三那年为了攒钱买相机,我去培训机构做过一年助教,那段经历让我确信自己不适合做老师。在培训机构,老师有时更像是销售,有次我因为回复一个家长的消息慢了点,就被投诉到了总部。我道歉后,那位家长又质疑我平时故意不点她的孩子回答问题。后来我观察了那个孩子,发现他大概因为长期活在母亲的强压下,才上小学就习惯了在老师面前表现得坐姿端正,对同学却嚣张跋扈。我看着有些难受。还有孩子似乎患有多动症,在教室跑来跑去,还动手打过老师。我发现很多家长没有足够的时间陪伴和教育孩子,把希望都寄托在学校上,寒暑假让孩子全天待在培训班里。这些孩子身上反映出的种种问题,作为老师其实也无力改变。
《重启人生》剧照
2020年毕业时,我找到一份在大理的工作,帮一个公司做宣传,写文章、拍照。工作的内容在我的舒适区里,但入职不久我发现这是个家族企业,内部有几批势力,领导要求我们站队。同事之间经常聊八卦、推卸责任,也很让我不适。我在那里干了8个月就离职了。我和朋友们讨论起各自的工作时,大家都会抱怨遇到的种种问题。或许我的想法比较片面,但我确实不再期待能找到一个好的职场环境了。
从农村来到城市生活,有时我也觉得格格不入。我不喜欢密集的楼群、受光污染的天空,很难忍受挤地铁,也因为工作的不稳定而焦虑。但我记得,有天深夜我出门扔垃圾,在安静下来的城市里听到清晰的鸟叫声,那是我从前在村里熟悉的鸟鸣。当时我就觉得放松下来。
小时候乡村生活有很多让我讨厌的地方,比如农忙时的劳累,晒稻谷时手被芒刺扎得疼痒难耐。长大后再回忆,反而觉得当时的劳累是真实而美好的。我们那里物产丰富,家里种水稻、土豆、玉米、毛豆,还养蚕、种枣树、杏树、李子,母亲还会在院子里种百香果、薄荷等香料。我能清楚地认得这些作物,也掌握食物生长的规律。到城市生活后,我常听人们提起“空心化”,谈论迷茫与焦虑,意识到或许城里人想要追求的是我从小就拥有的——在田间劳作时“踏实”的感觉。
余西南平时喜欢用花草装饰食堂(受访者供图)
我曾在咖啡厅做过兼职,会使用咖啡机、磨豆机,也会咖啡拉花,打奶泡这类技术。所以当2022年有朋友邀请我来广州一起经营咖啡店时,我没有犹豫。但生意并不好做。作为补充收入,我们试着在店里卖我自己做的云南米线,很受客人欢迎。到了2023年,跟我合伙的朋友去创业做别的行业。我考虑到想要把咖啡做好,得再花几万块买更好的磨豆机和咖啡机,做食堂的话就不需要那么高的成本。2023年6月,我正式把咖啡店改成了食堂。租金、装修费、厨具费加上押金差不多花了六七万,我手里有一些积蓄,也跟朋友借了点钱,叫上妹妹来帮忙,就这样把食堂开了起来。
成长
我怀着一股鲁莽的天真开起了店,真正经营起来才切实感受到种种不易。我因为自己的生涩犯过很多错。我是个急性子,总是想到什么就立刻行动。刚开业那年我想做甜点,心里沉浸在“我能做”的成就感中,没有考虑是否能卖出去。面包的保质期就两天,有次我一股脑扔了六七十个过期的面包,光原料费就几百块,更不用提水电和人工费。
一开始客源也不稳定,有时候一天也就来十几个客人,忙碌后核算发现都还没有回本。我和妹妹花1000元月租,住在很小的一个房间,厕所连着厨房。我尽可能地节俭,不买新衣服和护肤品。每个月尽量维持收支平衡,但有时钱周转不开,到月底了余额还不够交房租,我只好去借信用卡,或是找朋友借钱,少的时候借500,多的时候得借上万元。父母一直以为我还在做文案的工作。我知道他们不支持我开店,也不想给他们添负担。
很多客人在食堂的画板上留言(受访者供图)
凭着熟客的推荐,客源一点点增加、稳定起来。到了2025年,食堂终于实现了盈利,我也有能力还了一部分外债。想要把食物做好也不容易,比如说寻找食材。我从小在云南吃的土豆淀粉含量很高,小时候我削土豆时总有淀粉点点溅到脸上。广东的土豆大多是惠州产的沙地土豆,水分含量高,一刀切下去很爽脆,这样的土豆做不出云南“老奶洋芋”的绵软感。我尝试过网购,但运费太高,有时候质量也不好。我跑遍广州的各大市场,终于在去年找到从云南进货的摊位。做云南菜要用到的香料也得从老家采购,要估算好运输和储存的时间。我逐渐给每样食材找到最合适的“供应商”,计算成本也更精细。
我在日复一日的劳动中积累经验,学会使用锤子、锯子、修水盆、修灯泡。有次我发现咖啡机的萃取头有点问题,一想到又得花钱找人来修就有些崩溃,于是在网上查教程,抱着试一试的心态把机器拧开,来来回回拆装了半个月,最后还真把它修好了。每天密集的体力劳动也让我疲惫。咖啡已经很难帮我提神,我会在做饭间歇喝功能饮料,但一年后我感觉自己身体“垮”了,隔段时间就会感冒发烧。现在我尽量每天睡到中午来保持充足休息。
在劳累和琐碎的生活里,客人们给了我很多支持。我和很多客人成了朋友,他们在我开店初期给了我很多具体的建议,比如办公经历丰富的客人告诉我使用“群接龙”订餐最方便,做场景设计工作的客人看出食堂动线设计有问题,让我换个位置放水壶,不然客人们拿取东西时会“打架”。他们也会告诉我今天的菜咸了、米饭还可以更硬一点,或是建议我做一些新的菜。
《海鸥食堂》剧照
我刚开店时心态不够稳定,别人夸我时和批评我时都会有些不知所措。我原本喜欢在社交平台记录开店的日常,几次网上的风波后我觉得承受不了压力,把社交软件都卸载了。比如有的客人吃饭时对菜品的口味不满意,我给他们退款后,他们还是在网上发帖说我态度高傲。还有人说我的店是在刻意讨好文艺青年,吸引人来打卡。我看到心里很不舒服,觉得很委屈。我一直都喜欢买花草和书籍装点家里,并不是想讨好谁。
当我和身边的熟客朋友们倾诉这些事时,他们会帮我分析,教我不只用简单的是非对错看待问题。比如他们跟我说有的人平时接触到很多“打卡店”,对我的店也有了先入为主的印象,不一定是刻意要嘲讽我。听完后,我的情绪能平缓很多。从很大程度上,是客人朋友们帮我建立和稳定住了继续做下去的信心。有一个客人平时工作很忙,但她说周五一定要来我这里吃饭,要来“补充能量”,不只是说食物的能量,更是要在一个熟悉的环境来缓解压力。在这份工作里获得信任,与更多人建立起联系,对我来说尤为宝贵。
《去有风的地方》剧照
以前我性格风风火火,做事冲动,容易和人产生矛盾。三年的开店经历让我学会耐心,我考虑事情更全面,也更能理解和包容他人了。像是煲汤就需要性子慢下来。以前我觉得只要一直开大火就能把汤熬出来,但在每天的实践中我越来越理解何为“火候”:要在什么时候打血沫,什么时间点开大火,什么时候把火力调小,其中都有细微的差异。就在2025年11月的一天,我尝了自己做过无数次的百合瘦肉汤,突然觉得比以前好喝了很多。
(应受访者要求,余西南为化名)
排版:球球 / 审核:雅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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