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迪拜挣钱的中国人：战火下，“中立”的海湾土豪国家安全吗？

作者：三联生活周刊（微信公号）

03-09·阅读时长30分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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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如其来的战火波及考验着外界对这片“中东乐土”的信心。

*本文为「三联生活周刊」原创内容

2026年2月28日，以色列和美国突然袭击伊朗，目标是对伊朗进行政权更迭。伊朗旋即开展反击，向以色列发射多轮导弹和无人机袭击，同时还袭击了波斯湾各国境内的美军基地、使领馆等。其中阿联酋首当其冲，截至3月8日已拦截上千次无人机和导弹袭击。过去一段时间，阿联酋、沙特等国在全球经济低迷的氛围中表现突出，吸引大量国人前去发展。突如其来的战火波及考验着外界对这片“中东乐土”的信心。

记者｜程靖

在战火下生活

2月28日中午，彭博伦刚刚结束一个会议，突然听到窗外传来一声闷响，“不像爆炸”。彭博伦是2021年从伊拉克来到迪拜工作的，在伊拉克时曾听过发生在数十公里外的导弹袭击，但这一次的声响不一样。那天清晨起床时，他看到新闻说伊朗、美国和以色列局势持续紧张中，但他没有多想，就投入了工作。

那声闷响过后，迪拜的华人群里一时间消息满天飞，“没有明确的消息源，大家都比较慌乱，说‘我们这里爆炸了’、‘xx地被炸了’，有人用词比较严重，说‘阿联酋打仗了’，有人说伊朗和以色列的战事阿联酋也‘卷入其中’，迪拜的各类地标建筑都要被波及’。”彭博伦告诉本刊。

很快，有些参过军的，或懂军事的人解释说，这是导弹拦截的声音，听到声音就说明拦截成功了，不要惊慌。

彭博伦家住在迪拜市西南方向的棕榈岛附近，更往西南的杰贝阿里港（Jebel Ali）是世界吞吐量第九大的货运港口，也是美国海军军舰常用的港口。那天下午，彭博伦频繁地听到各个方向传来的闷响，“每隔一两个小时就有三四声”，冲击波最严重的时候，家里的玻璃“叮叮叮”地响，一些放置不稳的物品都在晃动。

当天傍晚，一枚被拦截的导弹碎片从天空中坠落，砸到了迪拜棕榈岛的奢华酒店费尔蒙特，导致其建筑物起火。路人拍下了费尔蒙特酒店火光冲天的视频，成为了社交媒体上“迪拜遭遇袭击”的流传最广的视频之一。酒店的火势很快被扑灭，也没有人员伤亡。

当地时间2026年2月28日，阿联酋迪拜，一枚炮弹在城市上空坠落。法新社记者当天在迪拜听到巨大爆炸声，其中一人看到城市中升起浓烟。此次爆炸发生在伊朗对海湾地区发动大范围袭击之后，伊朗此举是为报复美国和以色列对其发动的打击。（视觉中国供图）

大约28日午夜时，迪拜许多人手机上响起了空袭警报的蜂鸣，彭博伦记得，“声音特别响，手机弹窗显示‘请注意，可能存在导弹袭击的风险，请留在室内，确保你的安全’。”同样生活在迪拜的华人Cathy告诉本刊，那晚她是穿着鞋子睡觉的，“我想着如果有什么事，就跑到楼下去”。

局势升级扰乱了迪拜这座繁忙城市的秩序。作为全球最繁忙的空港之一，2025年迪拜国际机场接待了9500万人次旅客。中国游客李女士一家三口28日早晨从邮轮下船，原计划当晚从迪拜飞回国。她上午在机场寄存行李后到市区逛街，但下午3时30分突然收到航班改签到次日下午的通知。她以为只是航空公司调整，取消后重新买票，但20分钟后新机票也被取消。这时她才得知伊朗与以色列已经开战，随后她又买了一张次日凌晨的机票。

到了晚上，平台没有任何异常提示，但李女士到达机场时发现寄存行李的航站楼已经关闭，出发航站楼则几乎空无一人，工作人员告诉她：“今天所有航班都因战争取消了。”第二天，她看到新闻说机场关闭，这才意识到事态不容乐观。

当地时间2026年3月1日，阿联酋迪拜，因迪拜国际机场关闭而滞留的乘客在机场停车场等待援助。（视觉中国供图）

同样被耽搁行程的还有旅行者老宋。他告诉本刊，原本要乘3月1日晚的航班离开迪拜回到上海，28日夜里，老宋的手机也响起了空袭警报，随后他就收到了航班取消的通知。起初他没当回事，“我以为一两天就结束了，就去续住了两晚的酒店”。

滞留期间，老宋的日常是去超市、吃饭、看新闻和刷机票。李女士一家的生活也大同小异。但停留三天后，老宋发现每天都会收到空袭警报。“我觉得不对劲，直觉告诉我还是要离开这里。”他查询路线后发现，最近的安全国家是参与伊朗与美国谈判的小国阿曼。

3月3日一早，老宋来到迪拜长途车站，买到前往阿联酋边境城市艾因（Al Ain）的车票。到达后，他搭上一位巴基斯坦男子的私家车到了口岸，又和一名美国旅客一起拼车过境。入境阿曼后，老宋花30美元打车到了海滨城市苏哈尔（Suhar），又从苏哈尔乘坐大巴到了首都马斯喀特（Muscat）。李女士一家则提前包车，花费7200元一路开到马斯喀特。在阿曼，两人都买到了回国机票：老宋经由达卡转机回国，李女士则买到经由新德里飞往香港的航班。

在阿联酋7个酋长国中，迪拜并不是唯一受到袭击的。谦慧是2月初随丈夫搬到阿联酋首都阿布扎比（Abu Dhabi）的。她告诉本刊，2月28日，自己和丈夫朋友一起进城办事，中午吃饭时，同行人问起，是否知道导弹在袭击阿布扎比，但大家都没有感到异常，一直有说有笑。不一会儿，谦慧收到友人消息，后者说因为“伊朗在扔导弹”，要取消下午的会面。

阿联酋内政部门进行了多次安全警报的推送（图源：央视新闻客户端）

谦慧记得，一行人离开餐厅走到街上时，气氛仍是轻松欢乐的，但一抬头，她看到了天空中有一团白烟划成的圈，“也感觉到了空气在震动”。随后他们抵达一家冰淇淋店，大家突然警觉了起来，开始刷手机看新闻，“我们中有人提出要远离窗户，避免爆炸冲击波击碎玻璃，但我们发现，那家店是全玻璃落地窗，根本难以远离。”

下午回家后，谦慧发现自己放家里的另一台手机上弹出了大量空袭警报。谦慧家距离阿布扎比国际机场较近，属于新开发区，建筑物稀少，视野开阔，“我走到窗前看，感觉被拦截的导弹离自己很近，还能感觉到冲击波”。谦慧说，虽然没有经验，但她先给电子产品都充上了电，把靠近窗户的沙发搬到了内墙。下楼时，她听到邻居们在打电话给亲人报平安。

在海湾国家中，受到袭击的还有卡塔尔（Qatar）、巴林（Bahrain）、沙特阿拉伯（Saudi Arabia）等。人工智能公司兔展星火的中东地区总经理赵婧怡平时生活在沙特阿拉伯，2月27日她到卡塔尔出差，28日中午，她和丈夫的两台手机同时响起了尖锐爆鸣：卡塔尔也遇袭了。手机里，她同时收到了巴林员工发来的城市爆炸后灰烟冲上天的场景。窗户外，她听到爆炸声，她走到公寓阳台，看到一颗导弹被拦截后拉出的白烟，当天她又听到5、6次“轰隆隆”的声音。

自美国和以色列于周六（2026年2月28日）发动袭击后，截至3月1日15:00 GMT，在遭受袭击的10个中东及相关国家中已确认的伤亡人数（图源：半岛电视台）

赵婧怡原本3月1日要返回沙特办公，但袭击发生后，航班全部取消，考虑到开车可能遭遇从天上掉落的被拦截导弹的碎片，她取消了陆路返沙计划，紧急调整了工作安排。“我知道伊朗炸的是美军基地，而不是平民目标，”但她看到被拦截碎片击中的迪拜机场、费尔蒙特酒店和科威特的机场都是她曾去过的地方，“还是会担心误伤”。

截至3月6日，阿联酋防空部门已拦截1072架来自伊朗的无人机、196枚弹道导弹和8枚巡航导弹，其余海湾国家一共拦截了300余架无人机和近200枚导弹。

当地时间2026年3月9日，卡塔尔多哈，卡塔尔武装部队向多哈上空发射拦截导弹，试图拦截来袭的伊朗导弹。（视觉中国供图）

战事升级的第一天，谦慧的心情在紧张和放松之间来回切换：无论是群里中餐厅送饭的接龙照常，还是得知黎巴嫩朋友十分淡定，都让她感到放松。但听到警报再度响起时，她还是和丈夫一起跑到了地下停车库里。渐渐地有更多人来到车库，“有人提个篮子，有人抱个被子”。第二天，她便不再下楼了。因为担心卧室里有大落地窗，她在客厅沙发上睡了两晚后。第四天，她睡回了卧室。

局势升级第四天（3月3日）时，谦慧重新开始在窗边办公了。她了解到，在这类情形下，拉上窗帘有助于安抚自己的心情，而窗帘也能在玻璃碎裂时一定程度上阻挡玻璃飞溅，加上阿布扎比警报响起的频率渐少，声音也变得柔和，谦慧感到“安全感慢慢回来了”。

被战事波及的头两天里，彭博伦被公司要求居家办公，尽量不要出门，但即使是在第一天，他看到小区泳池里，邻居们的大人孩子们一起戏水，头顶上是一颗刚刚被拦截的导弹拉出的白烟。他所在的华人群里，一些同胞“冒着被导弹碎片砸中的风险开车出去，把一些滞留旅客接去他们家里暂住”，也有人会分享超市物资充足的消息，让大家不要恐慌。

从第三天（3月2日）起，彭博伦发现每天响起的警报声变少了，政府每日通报拦截的武器数量也开始递减。他开始出门会见客户。同一天，他看到新闻，得知阿联酋总统穆罕默德（Sheikh Mohamed）和总理兼迪拜酋长穆罕默德·阿勒马克图姆（Hamdan bin Mohammed Al Maktoum）一起出现在了迪拜大商场（Dubai Mall）的开斋活动现场。他觉得，领导人公开现身以传递信心，政府对每日拦截武器的情况保持透明，连开战首日阿布扎比一名亚裔男子被碎片砸中身亡的消息也及时公布，“没有捂住你的耳朵告诉你很安全”，这在某种程度上缓解了他的不安。

李欣怡在迪拜一家营销公司工作。为了增加信心和判断力，她开始研究以前不太关心的地缘政治和军事知识。她告诉本刊，自己预想过，如果阿联酋防空拦截系统的弹药不够了、拦截成功率下降了，亦或者伊朗的打击目标从美国军事基地和使领馆，蔓延到了炼油厂、淡水处理厂等和生活密切相关的设施，导致停水停电，这些都是局势可能升级的信号——她和家人就可能要撤离到邻近的阿曼去。

当地时间2026年2月28日，阿联酋迪拜，消防员和救援人员在费尔蒙棕榈酒店爆炸现场进行检查。（视觉中国供图）

从世界各地来到海湾

以阿联酋、沙特为首的海湾国家曾以石油和天然气资源著称，但过去越来越多人因为中转航班、旅游，以及工作、定居来到这里。仅阿联酋迪拜一座城市的人口在2025年里超过了400万——过去15年里翻了一倍，其中90%都是外国人。过去10年来，沙特推出“愿景2030”经济改革、卡塔尔承办世界杯等等，进一步吸引了外国人来到海湾地区发展。

沙特首都利雅得俯瞰（沙特华人@庐境供图）

汪飞菲是2024年来到迪拜的，此前生活在欧洲东北部波罗的海国家——立陶宛、爱沙尼亚和拉脱维亚，这三个国家曾在1940年因苏德互不侵犯条约被苏联吞并，直到1991年才恢复独立，与俄罗斯之间有着复杂的历史联系。

汪飞菲告诉本刊，2022年俄乌冲突爆发后，当地社会的反俄情绪明显上升，街头到处可见反俄标语，学校也取消了俄语教育。她的丈夫是当地俄裔公民，孩子的母语是俄语和汉语，她逐渐觉得欧洲的环境已不适合孩子成长。

她和丈夫都是互联网创业者，可以远程工作。考虑到迪拜约九成常住人口为外国人，社会更加多元包容，再加上阿联酋对中国公民提供90天免签入境政策，她可以在这段时间内完成身份转换，两人很快决定搬到迪拜。

因为地缘政治变化而来到迪拜的人们不在少数——这里安全、经济发达、对多国公民免签证、免征所得税、可以用英语交流。仅俄罗斯而言，2022年就有超过100万俄罗斯人访问阿联酋，比前一年增加了60%。房地产中介公司Betterhomes发布报告称，2023年第二季度，俄罗斯人是迪拜购房者中第三大族裔群体，仅次于印度人和英国人。

但更多人是为了发展机遇而来的。Cathy曾在一家跨国咨询公司工作。2023年下半年，她参加了公司的国际轮岗项目，但当时全球经济都处于低迷状态，她面试了全球十余个国家的办公室，“几乎所有办公室都在裁员、缩减预算，很多都告诉我，‘你来了也不一定有项目给你做’，唯有迪拜办公室给我一种蓬勃发展的感觉，告诉我‘我们很缺人！’”Cathy记得，当时的面试官是英国人，入职迪拜，又回英国，再回到迪拜，如此经历的人不在少数，“都觉得比欧洲好，那这里应该不会太差”。

当地时间2026年3月7日，阿联酋迪拜，人们在迪拜购物中心内行走。（视觉中国供图）

Cathy的专长是政策咨询，在日本办公室工作时，她深感自己的工作在一个成熟的经济体里难以产生实际效果，更多是为企业上市和并购（IPO+M&A）服务。但来到迪拜，她能作为外国人直接参与一个政府的政策制定——她所在的公司参与了沙特的“愿景2030”项目——该项目公布于2016年，为沙特从能源依赖型国家转型成为“阿拉伯与伊斯兰世界的中心、全球投资强国和亚欧非枢纽”。

Cathy说，沙特政府为“愿景2030”设置了许多新部门，在这里工作有机会亲身参与很多国家级的项目，“让我有机会从国家规划的角度去看世界”。她提到，由于参加沙特政府会议时不能带任何电子设备，她工作时还亲眼见证了许多无法被记录的历史时刻。

沙特本地特色篝火公园（沙特华人@庐境供图）

Cathy也喜欢迪拜的国际化环境，公司的1000多人来自80多个不同的国家。即使是阿拉伯语专业出身的彭博伦，也觉得迪拜让他看到了更大的中东世界。彭博伦2019年去到约旦做手机业务，随后带领团队去伊拉克开拓市场，但疫情后伊拉克消费能力没有恢复，业务开展不顺。2021年时，彭博伦收到无人机行业的工作机会来到迪拜。做决定前，他在脑海里梳理过迪拜的“优势”：中国电子制造行业可以在依赖进口的国家产生优势；而迪拜有全球第九大吞吐量的贸易港杰贝阿里，货物可以很快地通过门类丰富的自贸区运送到中东和非洲各国；加上迪拜背靠大约20亿人口的穆斯林世界，这里信息通达，监管也不严，可以看透过迪拜看到穆斯林世界的趋势。

来到迪拜后，他发现这里比曾经生活的任何一个阿拉伯国家都更是“观察中东的窗口”：迪拜机场有频繁且便宜的航线可以飞往中东等国家；交通枢纽的位置还催生了会展业务，许多国家的人来到这里，会把产品和服务的信息带回家，形成信息的全球流动；他还在这里认识了以前从未想过的不同国家的人：东帝汶、波黑、吉布提、塞内加尔、纳米比亚……彭博伦发现，自己认识的人常常连成线，还能通过这种“人传人”的时刻做成业务。

除了迪拜，沙特等国近几年也吸引了许多中国人前去发展。陈广强此前在国内一家塑料制品上市公司工作了25年，在普遍被认为“该退居二线”的年龄，他接到了沙特政府的邀请，来到利雅得担任工业部顾问，为沙特发展制造业进行招商引资和咨询工作。赵婧怡也从迪拜转移到了沙特，她觉得身为90后，没有赶上中国的基建大发展浪潮，互联网时代的红利也只抓到了尾声，“所以我们这一代人能抓到的，随着区域发展带来的个人发展的机会，这里是不二选择”。

当地时间2026年3月7日，阿联酋迪拜，市中心主干道上车辆稀疏行驶。（视觉中国）

但海湾国家信息、金融枢纽地位，和经济远景都建立在安全的基础上。彭博伦一直认为阿联酋是中立国家。他记得，“有一种说法是，俄乌开战后，阿联酋接收到的只有资金和那边来的人口，而不是不安定因素；另一种说法是，伊朗有大量资产、房产在阿联酋，伊朗不会攻击自己人吧？”但这一次直面拦截炮弹和无人机后，彭博伦也感叹“发生了很多意想不到的事”。

海湾的安全新处境

3月7日，伊朗总统佩泽希齐扬（Masoud Pezeshkian）表达了缓和的态度，他说，除非有来自邻国的袭击，否则伊朗将不再以邻国为打击目标。他也警告海湾国家“不要成为‘帝国主义的工具’”。同一天，阿联酋、沙特、巴林等国境内仍响起空袭警报。一时间，国际舆论对伊朗内部对反击行为是否协调一致产生质疑。

3月9日上午，伊朗驻华特命全权大使阿卜杜勒雷扎·拉赫马尼·法兹里（Abdolreza Rahmani Fazli）告诉本刊，国际媒体对佩泽希齐扬的讲话报道并不准确，“总统的意思是，我们地区国家不应该让美国利用他们的军事设施和基地，美国也不应通过驻扎在这些国家领土内的基地对伊朗实施攻击。只要美国继续使用这些基地来袭击伊朗，伊朗也会继续给予适当的反击”。

北京大学汇丰商学院中东研究所所长朱兆一告诉本刊，美军在海湾地区的大规模部署要始于伊朗伊斯兰共和国建立之后——革命以前，美国在中东有两个支点，即以色列和巴列维时期的伊朗。但在1979年伊朗发生革命推翻巴列维王朝后，美国失去了波斯湾地区最重要的战略盟友，因此美国开始加强和波斯湾西岸的阿拉伯国家的安全合作，逐步建立军事存在。与此同时，1979年苏联南下入侵阿富汗，美国担心苏联进一步扩张，逼近波斯湾地区。上世纪80年代，中东石油占美国进口石油的60%，远高于今天的20%。

而伊朗伊斯兰共和国成立后，与伊拉克进行了长达八年的两伊战争，美国认为战争可能威胁石油运输通道，认为必须出面维护海湾石油运输线路的安全。这些原因都让美国从80年代起进一步加强了海湾国家的军事部署。于是美军在卡塔尔、巴林、阿联酋加科威特等四国，部署了一条“从伊朗到红海”的弧线，有航母战斗群的轮换部署、空中打击力量，有特种作战的部队，多维立体的基地群，确保航道的安全，同时也要遏制伊朗——2003年伊拉克战争后，美军力量放在打击伊拉克上，让伊朗有了更大的战略空间来扩张其实力。

2020年，在特朗普第一任期推动下，以色列和阿联酋、巴林、摩洛哥和苏丹签署和平协议，正式建交。这是1979年第四次中东战争后埃及、约旦与以色列建交后，时隔30多年有阿拉伯国家与以色列建交。朱兆一说，阿联酋和以色列早在进入21世纪初就有很多秘密接触，正式建交只是让以前的交往浮出水面，两国建交后，以色列科技公司大量进入阿联酋市场，直飞航班每天有近10趟，经济结构的契合程度是所有阿拉伯国家里最高的。2023年10月，哈马斯袭击以色列南部后加沙战争打响，阿联酋高官常常在公共场合批评以色列，但两国关系从未动摇，“这在伊朗看来，是以色列将瞄准镜放在了伊朗的家门口、用来监视他们，伊朗对此极为不满”。

与此同时，阿联酋作为中东金融中心，常年来是伊朗、叙利亚、阿富汗等受制裁国家的企业和商人进行财务中转的重要地点。“伊朗的资金、贸易要进入欧美市场，都要通过迪拜的伊朗商业社群来完成”，朱兆一认为，阿联酋对于伊朗有着重要的经济和战略价值，“从理性角度，伊朗没有必要去打击它的经济命脉。但伊朗的决策体系是多线并行的，有最高领袖办公室，有革命卫队，也有态度相对温和的政府，因此伊朗的决策并不一定同时满足军事和经济上的利益”。

这或许能解释为何3月7日，阿联酋境内的美军目标再遭一轮导弹袭击。沙特和巴林也拦截了导弹。当日，一名巴基斯坦司机在迪拜被一枚导弹拦截后的碎片砸中，不幸身亡，使阿联酋被这一轮战事波及后的死亡人数上升到2人。

朱兆一认为，伊朗的策略是通过此类袭击“打疼”海湾国家，通过美国盟友将压力传到美国，施压美国政府用更加妥当的方式来解决当下的危机。他提到，如果这场战事持续超过一个月，外国投资者就有可能对于海湾国家的进行一定程度的价值和风险重估，包括油价、航运保险成本、企业安全成本，还要地方冲突持续化、零星化，“如果一架无人机飞入领空，即使不造成人员伤亡，也会一定程度上影响信心”。

当地时间2026年3月1日，卡塔尔多哈，驾车者驶过工业区一处据报遭伊朗袭击后升起的烟雾。（视觉中国供图）

迪拜华人汪飞菲看到，她所在的小区群里，一位瑜伽教练发消息，说要给邻居提供一次免费体验课。消息写道，“目前的局势可能让你感到焦虑，希望我的练习能为你提供一个空间，让你自在呼吸、轻柔地活动身体，慢慢放松你的神经系统”。虽然她认为这是邻居趁机拉客的手段，但她也读出了积极情绪，“这就是迪拜的优点，无论多么紧张的局势，大家都很乐观，经济上都很有上进心。之前发洪水，也有人提供各种各样的服务”。即使目前因为领空关闭而滞留欧洲，暂时无法回迪拜，汪飞菲也没有改变长居迪拜的想法，已经给孩子看好了学校。

彭博伦觉得外界与生活在迪拜的人存在信息差。他回忆起2019年出国前，和他一起派驻伊拉克的同事父母仿佛要送儿子“去参军”，神情凝重而不舍，“好像‘为了挣钱没办法’，但当时的伊拉克已经在战后重建”。彭博伦认为，阿联酋之于伊朗、以色列的相对位置不会改变，相信经此一役后，大家对阿联酋的安全与区位优势会打上一个问号，但他自己没有改变规划——至少在这里继续生活5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