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刘畅
03-11·阅读时长21分钟
《哪吒2》开场的第一个危机,是申公豹把西海龙王敖闰的裂空爪指甲与自己的武器融合,凭空撕出炼狱。撕裂时空的酷炫威力,如今在现实中掀起做敖闰同款美甲的热潮。电影里的指甲精细到美甲店可以照搬大银幕上的细节还原出来。
“实际上,敖闰前前后后的制作花了10个月。小到耳饰上细闪的效果,大到她作为西海龙王,既要做出女性美,又要呈现出龙王的气质,都经过反复琢磨。”苏州红鲸影视文化传播有限公司(以下简称“红鲸影视”)曾参与《哪吒1》和《哪吒2》诸多环节的制作。红鲸影视《哪吒2》项目执行制片人于志新介绍,敖闰的模型就是他们的团队做的,“模型师对精致的妆容、头发的形态、裙摆效果的层次、暗黑纱裙的材质,都在美术的基础上加入自己的理解,最终才塑造出生动形象的角色”。
当动画电影进入制作环节,这样精致的角色造型是最先被实现出来的——模型师从导演那里拿到美术设计师已经做好的二维原图后,他们要像刻木雕一样,一点点把人物造型特点和细节都雕出来。只不过模型师不是用刻刀,而是用手绘板和鼠标在模型雕刻软件里操作。当雕刻角色的气质、服装律动感、材质软硬度,甚至唇纹、掌纹等细节都可以在模型上体现出来后,就可以进入到贴图材质环节,这时材质师为模型上色,赋予模型质感。然后,模型在渲染器里被考察不同灯光下的效果。导演满意后,它们就成了制作方的资产,不可随意予人,陈塘关、天元鼎等场景模型也是如此。
我在红鲸影视的办公室里见到模型师工作的过程,他们的工作有些像大型电脑游戏的开场,玩家先要调整参数、运用素材,捏一个游戏中的角色。不过游戏里设计人物,与建模的精度不可同日而语。雕刻的精细程度,业内用面数来衡量。它是评判模型做得好坏的一个标准。面数越多越精细,一个简单角色的裸体只有三四十面,而像《哪吒2》里的主要角色,敖光盔甲上的鳞片、哪吒衣服上面布料的纹理,在大银幕上都很清晰,则基本上要在五六十万面以上。精细的极致是,角色脸上的汗毛在电脑屏幕的预览上看不出来,但到了大银幕上依稀可见。
“如果《哪吒1》的模型难度是A级,衣服显得粗糙,那么《哪吒2》就到了S级。”沈阳视界树科技股份有限公司(以下简称“视界树”)的模型总监王永超告诉我,动画制作行当里,企业接活儿前会给甲方的任务评个级,D、C、B、A、S级依次升高,《哪吒1》的模型在当时并非最杰出,而《哪吒2》可以看作是当下的最高水准。
《哪吒2》里的建模水准既是风格的选择,也是20余年来中国动画电影产业整体发展的成果。
模型师赵长远在2007年从大学里的影视动画专业毕业后,加入北京的动画公司,几乎见证了中国3D动画电影发展的全过程。“中国首部电脑动画电影是2005年的《魔比斯环》,可以很明显地看到,那时的角色模型都是圆乎乎的。与现在相比,面数只有现在的十分之一到五分之一。”赵长远告诉本刊,当年他开始工作时,北京的顶级建模师做的游戏CG模型不逊于国外,但那样的人才寥寥,而且对于动画电影而言,更是缺乏经验。“当时使用的还是Maya7.0或3D Max,能做的面数很有限。更主要是缺少使用软件的学习资料和辅助的工具、软件,比如一些插件支持模型的对称设计,设计五官时能直接把另一边做好,当时主要来自国外,国内很少见。制作流程也相对不规范,比如国外的动画片把人物表情的模型拆分得很细,不同情绪之下,眼角、嘴的样子都要做出不同的组合,一个角色的模型要做出几十种表情供后续环节选用。这样的要求,国内最开始也很少见。”
中国动画产业是在承接国外动画项目过程中逐步发展起来的。对于模型师而言,他们逐渐摸清建模的规律。像炒菜时要先备菜,再炒,再加调料,他们接到任务后,先找参考,再做出基本的模型,再进行微调。对于动画公司而言,在接活儿过程中,先搭建模型资料库,再接活儿时,就能用先前做过的模型打底,大大提高效率。“2009年微博等新媒体平台出现后,各种资源网站层出不穷,不论是国内外的软件教程、插件,还是素材,获取起来都越来越方便。”赵长远回忆,“尤其B站兴起后,从业者都把B站当作学习的园地,与国外的更新进度几乎同步。”
建模经验的积累,既包括能表现风格,也包括制作过程提高效率,成果集中表现在2015年的《大圣归来》上。赵长远是《大圣归来》的技术总监,视界树制片总监孟瑶曾参与过《大圣归来》的项目。据孟瑶回忆,制作场景模型时,导演要求石头上的苔藓不再是画上去的,而是要单独做一个模型。制作流程也进行了优化。曾经建模的过程先做出身高比例差不多的初模,然后再添加衣服形成中模,再在衣服上雕刻,形成高模。从《大圣归来》开始,可以上来就出中模,再用ZBrush雕刻成高模,平均省下两天的时间。“当时的动画流行的多是迪士尼的可爱风,大圣的国风形象在当时是种突破。”赵长远说。
《大圣归来》的制作完成,又令整个行业积累下不少经验。孟瑶记得,像苔藓模型逐渐变成动画制作公司接活儿时通行的装饰手法。老手的经验也日益凸显,比如仅仅做一块石头,也能在石头纹理、与角色的比例上有不同的设计。但这些发展跟一流水准仍有差距,也远没有达到能够自如创作的程度。赵长远告诉本刊,像《功夫熊猫》里的熊猫,用简单元素就能展现中国风,还能表现角色的特点,中国模型师在这方面就有差距,“而且因为面数刻画得越精细,对显卡和内存的要求越高,那时国内外的设备配置都有限。即便像《环太平洋》之类的电影,怪兽模型为了得到更多细节,也是把模型拆分制作后再拼在一起,非常耗时”。
直到2017年1080ti显卡面世后,电脑内存也达到64G或128G,电脑的配置越来越高,面数的问题基本解决。在那之后,导演可以自如地选择自己的风格,如果偏向写实,角色面部就雕刻得更精细,像《哪吒》是卡通的风格,面部就不必过于写实。建模的难点就变成,场景的模型要有风格化的真实,而角色模型的表情最难,要显得生动。
《大圣归来》之后,2023年上映的《深海》已经展现了建模的极致。赵长远曾参与其中“深海大饭店”概念模型的制作。他向本刊分析,《深海》主人公参宿是一个因父母离异,母亲离她而去的敏感、自卑的小女孩。她的性格复杂,刻画表情要很微妙。与此同时,资料显示,小女孩面部的雕刻水平也达到了8级细分。“雕刻分级的意思是,级别越高镜头拉近时呈现的细节越多。比如6级分级可能意味着大银幕上,观众能看到手掌上的指纹,8级分级则意味着观众能透过掌纹,看到下面更细的一层暗纹。”赵长远说。
“《哪吒2》的优异之处,就是角色本身的性格特点鲜明,让人过目不忘。”赵长远如今更多投入自己的原创动漫IP制作,研发、制作创意手办及周边。他被《哪吒2》的导演组特意请来,负责制作被岩浆摧毁后的陈塘关废墟模型。《哪吒2》取得了很大的成功,但他也仍看到与国外在软件上的技术差距,“比如国外的公司有面部肌肉系统,它能精准地把角色模型的肌肉做出来,方便下一步做动画时角色的表情更真实。这个系统,在国内仍然少见”。
让角色模型动起来的环节,就是动画环节。《哪吒2》里大场面的动作戏不少,其中一个就是哪吒、敖丙即将冲破天元鼎前,鹿童指挥上亿弟子从方阵飞到“发财树”上。每个人组成了树的一片叶子。
这个宏大的镜头非常复杂,此前的中国动画电影行业里没做过。它的动画由视界树的团队制作。公司里工作五年以上的五名动画师从2023年5月开始,制作了近半年。孟瑶告诉本刊,这种群集动画的难度在于既要把握上亿角色起飞的节奏,又要保证他们干脆利落地落到树上,彼此的飞行轨迹还不能打架。他们就此把制作分成了三步,先把远处的人替换成方盒子,再把动作库里扎马步、出拳之类的动作分层安排给近景的角色,然后规划飞行路径,保证它们不重叠。之后他们把动画文件交给制作方成都可可豆公司,他们审核通过后再交给下一个环节。
像建模环节一样,视界树积累经验也是靠接外包项目。公司从2014年成立以来,主要靠接韩国、欧美的动画、番剧项目为生。规模也从承接动画一个环节,变成全流程的制作公司。《哪吒2》中制作群集动画运用的方法,他们曾在一部国内的短片中用到过。那部片子里有一群狼从山底冲到山上的镜头,当时他们就把狼设定成方盒子,然后用盒子跑路线,之后再详细制作头狼的动作。
而那部片子里的头狼,就相当于《哪吒2》群集动画中的鹿童,也相当于电影中的各个主要角色。设定他们的动作不能简单地调用动作库,而是需要经过绑定、动画制作两个环节才能实现。动画制作最大的心血,也是在这些人物身上。
“绑定”的环节,就是绑定师在角色模型上设定一个个的活动点,那就像牵线木偶身上固定的线,动画人物的活动,就靠动画师旋转这些绑定点来实现。绑定点设置得越精细,可以做的动作就越多,效果就越丰富逼真。
红鲸影视的办公室里有绑定师在工作。他们的软件界面里,模型身上多了数不清的圆圈,基本都在肌肉、关节的部位。建模环节技术的进步,可以直观地反映在绑定环节,骨骼、肌肉的结构刻画得精确,绑定点就能定位得更容易。当绑定师将搭建好控制器搭建、刷完权重的绑定文件制作完毕,就会把它们交给动画师。
动画师与其他环节都不同,他们不仅要对着电脑,同时也可能是动画电影制作过程中,与演员最接近的职业。动画师制作动作有两种方法。一种是运用动作捕捉技术,演员穿上动作捕捉服,身上贴满反光标记点,在绿幕前做动作,摄像机拍摄下来后,电脑上就呈现出人物连贯的动作画面。动画师再在Maya上逐帧微调。
“动捕技术的优点是效率高。”杭州玄机科技股份有限公司(以下简称“玄机科技”)曾在2007年出品《秦时明月》,那是中国第一部运用动捕技术的3D武打动画片。玄机科技副总裁曹继炜告诉我,当时他们租电影厂里先进的动捕机器,为了呈现逼真的武打效果,请区县甚至全国的比武冠军做动捕演员。起初由于设备限制,像素低,拍摄下来的视频动作会有抖动,运动时标记点会重合。但到2017年后,整体动捕技术就已相当成熟,动捕摄像头达到1600万像素,如今更是有2600万像素,微小动作都抓得很精准,又有光学、惯性、纯视觉等技术可以满足各种动捕需求。玄机科技的番剧动画制作水准已经国际领先,每周更新的频率在全球也数一数二。“好莱坞发展出虚拟拍摄方式,玄机科技也遵循同样的思路发展出虚拟拍摄平台,现场演员动捕时,导演就能实时看到最终的镜头效果,而且一旦镜头拍摄完成,就可以同步精加工,比动画电影一环扣一环的流程快得多。”曹继炜说。
不过,诸如面部的细微动作,甚至打斗时呼吸的律动,动捕技术无法完美呈现,而且动画是夸张的艺术,动作要有超乎现实的美感,更有像人物飞行之类现实中没有的动作。所以,在追求高精度的动画电影中,动捕技术基本只用于配角,主要人物都是一个绑定点一个绑定点摆出来的,业内称之为“手k”(即keyboard)。动画师的创造力就尤为重要,于是才有“动画师是半个导演”的说法。
《哪吒2》里的人物就都是手k的。动画师拿到分镜头的画面后,在Maya软件里制作关键帧,软件再自动填满关键帧之间的空白,把动作连贯起来。手k虽然不需要动捕演员,但需要广泛搜集素材,比如真人电影里武打的视频。其中最精细的部分,则要不他们亲自上阵,要不导演亲自上阵,自己表演一番,由他人录进电脑作参考。《哪吒2》的纪录片里,导演饺子对哪吒、无量仙翁表情的夸张表演就是如此。
“业内把动画分为三类,文戏、武戏和群集动画。其中武戏要打得漂亮,实现起来最难,其他两种相对简单。”孟瑶说。在《哪吒2》里,视界树负责的除了前面讲到的上亿人的群集动画,还有无量仙翁控制哪吒和敖丙后伸手摸脸的画面场景。“即便不是武戏,电影里的一秒钟,我们要用一天甚至一周左右的时间制作。”孟瑶介绍,在他们公司里有一面大镜子和一堆刀枪剑戟的道具。平时做项目,他们的动画师就会架着手机、对着镜子反复演、反复拍。《哪吒2》的项目是在成都的驻地制作的。为了呈现动画里无量仙翁的视角,除了导演和动画师来来回回表演,导演组办公室门口有个1∶1的哪吒玩偶模型,他们的动画总监还反复录下摸哪吒模型的脸的视频,推敲动作的细节。“驻场时的工作节奏非常紧凑,一般下午6点交一版,晚上9点就有反馈,第二天一早就要投入修改。动画师们需要反复推敲的是,无量仙翁‘黑化’时表情的转变,尤其是对哪吒、敖丙表现出的虚情假意,要表现出‘我本来想给你俩留条后路,但可惜你们不识好歹’的感觉。”
孟瑶介绍,他们在承接一些德国的动画项目中,训练过如何调动面部表情肌肉。由于面部的细节与人物特征息息相关,对于塑造人物非常重要。“人物做表情时要协调,就需要动画师还原肌肉的走向。即便像哪吒的表情很夸张,仔细观察也会发现,他的嘴咧得很大时,眼睛不会同时变大,甚至嘴角也一般是一边咧得多些,一边咧得少。更为重要的是,《哪吒2》每个角色都有自己固定的表情,比如哪吒大大咧咧,敖丙有点小傲娇、冷冰冰,那成为他们比单纯的形象更生动的人物标签。所能到达的效果是,即使换了脸,看表情也能觉出是这个人物。”
在杭州动漫公司浙江花果山文化传媒有限公司(以下简称“花果山传媒”)的展厅,视效总监耿程远向我展示特效环节的效果。那是一段《哪吒1》中哪吒与敖丙打斗的镜头,起初的动画是灰色的模型在动,一层层特效叠加后,不仅画面有了色彩,哪吒的飘带、化身为龙的敖丙胡须的动感,乃至打斗时火与水的对撞、激起的尘埃方才呈现出来。观众在大银幕前观看动画大片的震撼,大部分由此而来。而特效镜头也是《哪吒2》相比前作进步最显著的地方,《哪吒2》有2400余个镜头,其中1900余个特效镜头,比《哪吒1》全部的镜头还多100多个。
特效分为角色特效和场景特效两种。角色特效就是模拟角色身上的毛发、布料。场景特效则是模拟水、火、雾、雨、爆炸破碎,或是打斗时的效果。其中角色特效的标准就是追求真实,比如头发遇水后变塌,干燥后蓬松,被风吹后波动起伏的样子。《哪吒2》做得很精细,我在红鲸影视特效师的电脑里,看到《哪吒2》中哪吒头顶的头发就有六种不同的颜色,每一种颜色代表哪吒运动时不同区域的头发运动的轨迹。特效师需要分区域、逐帧把轨迹做出来。特效做好后,哪吒的头发就不再贴在头上,而是能够随着运动自然摆动。
“制作角色特效的核心就在于运用解算技术,那是模拟物体运动规律的软件。效果的好坏与软件和硬件息息相关,以前有些软件只适合做短发,做长发就像贴上去的。现在使用的X Gen软件越来越逼真。”耿程远自2009年就进入动画行业,有丰富的特效制作经验。他告诉本刊,与《魔比斯环》时期的角色特效只是给角色的皮肤和衣服添加颜色相比,虽然当下的水准高了许多,但实际上角色特效在特效环节只占很小比例,技术要求也不是很高。他们的团队参与过《哪吒1》的特效制作,在《哪吒2》中负责不到10分钟的镜头,参与了那些镜头里除动画以外的全部环节。其中负责敖光受困天元鼎内的一段镜头里,他们要所有角色都需要做毛发和布料的解算,“特效量是《哪吒1》的5倍,但也只是量大而已”。
与此相反,场景特效才是最令特效团队费神的部分。敖光变出龙牙刀,以及龙牙刀打开开关后,定海神针上100多组绑在海底妖族身上的铁链消散的镜头特效,耗费了耿程远团队大量时间。铁链崩断的每个特效镜头,他们都做了20多版才最终通过,而龙牙刀两秒多的特效更是制作了3个月,内部测试加正式提交一共做了50版。
“龙牙刀的难度在于,既要展现水流动的质感,又要精准保留其自然物理特性。”耿程远介绍,特效师需要先用粒子系统解算。所谓的“粒子”,就像现实中的分子、原子,是动画电影中构成物体的基本单位。无论是水滴还是火焰,都是一堆粒子。要表现一个玻璃瓶中的水流流动,可能需要设置上千个粒子。而控制粒子运动的粒子系统就像用数学公式在电脑里造的一个虚拟的物理实验室,通过调整参数,模拟水流、爆炸等真实的物理现象。又因为龙牙刀的出现是“无中生有”,对于耿程远的团队而言,他们就一方面要在粒子系统里不断调整参数,同时与美术设计师一遍遍磨,依靠想象,规划水滴运动的路径。
耿程远回忆,他们以往也做过类似凭空变出武器的特效,但借助镜头的转换,做出一个武器成型的样子即可。《哪吒2》中,饺子却要求镜头不动,让刀一帧帧从水里变出来。而不仅是花果山传媒负责的镜头,红鲸影视的特效总监陈一告诉本刊,《哪吒2》里所有的特效都要做到极致,“《哪吒1》里敖丙毁灭陈塘关时,把水变成冰从天而降,那是弥补当时制作水的特效能力不足的办法,而在《哪吒2》里,像时空裂缝里流出来的岩浆,海底妖族与陈塘关守卫的群集打斗,都是以前想都不敢想的特效”。
“那些大场面特效的难度,在于表现不同物质之间交互关系的复杂,那也是场景特效最麻烦的地方。比如建筑物着火,火会冒烟,还会迸出火星,也许同时还发大水,水与火有碰撞,又升起蒸汽,水体带动空气流动,又对烟雾及火星产生影响等。”陈一向本刊介绍,模拟的交互关系越复杂,画面就越真实、可信,需要处理的粒子、流体模拟就越多,那就需要高性能的硬件、优秀的算法软件,以及对粒子系统里参数的深刻理解,“特效师会搜集素材,比如做喷泉就会搜集大量实拍的喷泉,最终在模拟软件中设置参数配比,实现近似现实的物理效果,然后再基于艺术考量,调整喷泉最终的呈现。有时为了服务美术的需求,特效师并不直接使用物理世界的参数,比如正常重力约为9.8N/kg,制作时就将它调到98或者0.98,同时修改其他配套的风力、阻力的参数,而这其中的尺度,往往非常依赖特效师的经验和大量调试的时间。”
而《哪吒2》敢于挑战这些大场面特效的原因,一方面是投资多,制作时间长,有充分时间打磨。一方面与模型环节相似,CPU、显卡、内存都在近些年达到相当高的水准。同时,还有趁手的软件和插件。其中最为知名的,就是武汉两点十分文化传播有限公司研发的视效制作软件Miarmy。2011年他们推出这款软件后,群集制作走进所有的制作公司,稍微有一点动画基础的人,就可实现群集模拟,动画中的大量人物、鸟兽,甚至铁链可能自动生成。而在《哪吒2》中,Miarmy又得以升级,运用AI,令海怪、龙、飞鸟、行人可以自主运动。
这些精雕细琢的具体项目,促进了特效行业的发展。特效师依靠一个个项目积累了丰富的经验。甚至由于在大银幕上播放的动画电影,不仅是高投资的大制作,而且要求8K的画质,是手机、电脑端的数十倍,特效水平更需要通过动画电影突破。
陈一对此体会颇深。2006年他大学毕业后,起初为真人电影《龙门飞甲》做实拍特效,又在2014年前后,首次做动画电影的特效,在《龙之谷:破晓奇兵》中有过贡献。“相比《魔比斯环》时,《龙之谷:破晓奇兵》已经在硬件、模拟软件及插件上都有突破。但那时中国的大学普遍还没有动画专业,从业者水平参差不齐,与国外的差距很明显。”陈一记得,像火的特效,火焰燃烧时拉丝的纹理、头部断裂的感觉,放在目前来看是较为基础的要求,可对当时国内的许多新人特效师来说,还是个较大的挑战。“即使到了《大圣归来》,当时的特效也还是主要用在辅助剧情上,而非通过强大的视觉表现来吸引观众。直到《深海》才使特效上了一个新台阶。”
《深海》的特效与全球最高水准持平,业内把它视为一群技术宅男关在门里,把所有技术都堆在了一起的产物。孟瑶记得,制作《深海》期间,她曾从一家企业跳槽,待怀孕生子,休完产假后入职新公司,《深海》的项目还没结束。其中水的特效难得出奇,本身海浪的特效由于粒子量多就是S级,《深海》中全是波涛汹涌的海浪,更是难上加难。而且水本身的效果又多种多样。陈一记得,“像啤酒内部的泡沫也要呈现出来,还有雨水落到荷叶上的感觉,一般的电影只表现荷叶溅起水花,但《深海》会表现荷叶有积水,积水又会从荷叶上滑落,掉落成不同的样子。”
陈一介绍,虽然《深海》的票房无法与《哪吒2》同日而语,但毕竟成功上映,由此让特效师们觉得没有什么是做不出来的。而且许多《哪吒2》的制作团队也都曾参与《深海》的项目,电影的幕后解析也越来越开放,使得《深海》中的技术在业内得到传播。《哪吒2》中,两军对战的特效也用了《深海》的算法。而通过做《哪吒2》,特效师对云的理解又加深了。“以前做的云很实,像一坨,现在能做出云的内部光线漫反射的效果,使云里面有点像棉花糖,是透的。”
动画制作公司里,往往会有几排一刻不停运转的服务器,它们是小型的“渲染农场”。当特效做好后,导演要通过渲染把3D模型转换为完整、逼真的图像,加上灯光的效果,才能看到最终的样本。由于从角色的毛发、皮肤质感,到场景中的火焰、水流、烟雾等特效,再到角色服饰的动态效果都需要渲染,《哪吒2》每一帧都要渲染20个小时以上。制作人员只会渲染画面的一部分,预览关键的片段,观众最终在大银幕上看到的画面,是动画公司在云渲染平台制作完成的。孟瑶告诉本刊,那就像手机充值买流量,在云渲染平台充值买渲染时长,把文件上传过去,渲染完成后在本地下载即可。
看似便捷的流程,背后需要强大的算力支撑。《哪吒2》的资产量很大,某些大场景的单帧角色数量高达2亿个,“百万天兵压境”等场景更是生成了2.7亿个动态模型。“至少要保证每一个服务器,也就是渲染的节点能够加载,所以每个节点都要有128G的内存,CPU也要在64线程以上,那几乎是当下对硬件最高的要求。”蓝海创意云副总裁、首席技术官穆凯辉博士向本刊介绍,他们的云渲染平台从2023年底开始也承担了《哪吒2》近50%的渲染工作,可可豆公司的诸多外包制作公司都是他们的客户。“当时《哪吒2》制作团队要在渲染后剪辑、宣发,档期很紧,所以是集中渲染。由于一部电影近10万帧,每帧渲染的时间长,总体时间又有限,所以他们就采用分布渲染的办法,把一帧的图像拆分出若干部分,调用性能最强的节点,每个节点渲染一部分,众多节点同时渲染,最终拼成一个视频卷,由此压缩时间,仍渲染了近半年。”
蓝海创意云能够采用分布渲染的策略,是因为中国云服务器设施的巨大规模。2008年蓝海创意云作为中国传媒大学的一个技术团队成立,最初走的是高性能并行计算路线。当年奥运会吉祥物“福娃”项目由中国传媒大学负责,就是他们帮忙渲染的。2012年,蓝海创意云落户苏州,把自身定位为文创企业做渲染服务的平台,视频宣传、广告、真人电影和动画电影都是他们服务的内容。除了《哪吒》,它们还为《封神2》《流浪地球2》《长津湖》《熊出没》等电影做过渲染。“从2016年到2020年,随着电影、动画、番剧的兴盛,渲染需求越大,节点算力也极速扩张。”穆凯辉告诉本刊,他们除了自己买节点,还找合作伙伴共建,合作伙伴提供前期资金买硬件,他们提供服务,后续分成。如今他们的云渲染平台在全国有7个分中心,有上万台CPU节点和上万块GPU显卡,每个分中心的内存总量达到一个P,也就是1024T,放在全球也是数一数二。“除此之外,蓝海创意云也租赁公有平台的节点,比如与阿里云合作。阿里云在全球规模第二,仅次于亚马逊。它的云服务器要满足淘宝在‘双11’的算力,平时就有空余的节点。”
但算力并不能解决一切问题,渲染平台的容错率、稳定性显得同等重要。像《哪吒2》这样规模的动画电影,一旦有一帧渲染出现问题,却没有及时发现,最后耽误的时间是制作方和渲染平台都无法承担的。而在渲染过程中,精细的毛发特效容易发生掉帧,最后就会出现画面发白、闪光的问题。与此同时,为了保护客户的商业机密,渲染平台实际像一个黑盒子,除非渲染时出问题,需要调出文件与制作团队协商,否则渲染公司不知道用户渲染的是什么,只会在出问题时,在系统里看到“渲染出错”的提示。
渲染《哪吒2》时,云渲染平台的系统除了本身具备即时监测、反馈和快速调配节点的能力,服务人员还要对可能出现的风险“未雨绸缪”。蓝海创意云渲染农场技术总监韩波介绍,最初他不知道渲染的是《哪吒2》。不过由于角色的毛发特效过多,有可可豆公司的外包团队在制作阶段提前询问他们,如何渲染能保证万无一失,他才知道接了《哪吒2》。于是他们先通宵两天,解决了前期渲染的问题,然后安排人手,在渲染过程中与制作团队实时对接。韩波记得,“当时的难点在于用XGen制作的毛发特效,容易在以CPU为主的渲染平台上出错。最终的办法,就是导出一个ass文件,虽然导出后的文件很大,看似降低了读取效率,但不会出错。渲染《哪吒2》后,这也成为我们向后来的客户提出的一套比较稳妥的技术路径。”
很大程度上,正是这样的服务,使得中国渲染平台的服务走出了独树一帜的道路。“像亚马逊、阿里云、腾讯云这些厂商,他们提供的是通用的节点,渲染对于它们来说是个比较低端的服务。而像蓝海创意云就会向客户提供‘傻瓜式’的服务。”穆凯辉说。
韩波亲身经历了渲染服务逐步建立起来的过程。在蓝海创意云位于苏州的总部,员工们赶着为“五一档”上映的电影做渲染,韩波的服务团队最为繁忙,他们像当时服务《哪吒2》一样,24小时轮班不停。
“为了和客户对接,客户用哪些软件做特效、渲染,我们就要会使用哪些软件。能够自动匹配越来越多的软件,说明技术能力越强。”韩波回忆,他在2016年进入蓝海创意云,正赶上行业迅猛发展,那时他们的设备、软件水平有限,行业也不甚规范。一方面,因为当时网络传输速度慢、节点少,客户会把硬盘柜直接接到公司机房,有时还会因渲染的先后而争执。另一方面,与现在客户一键上传文件不同,那时服务人员有20余人,第一步往往是简单地帮客户打开文件。而因为动画制作流程多,涉及的文件也很繁多,问题往往细碎却致命,比如文件命名、文件设置不对之类的问题,一旦不匹配就渲染不出来。“我们往往需要首先凭预感猜,如果没有猜中,就要事无巨细地排查。记得2017年为印度电影《巴霍巴利王2:终结》做渲染,画面总出现一条黑线。我们试了一夜,终于发现是渲染文件的压缩格式不对。”
(感谢许书源对本文的帮助,实习记者曹泓对本文亦有贡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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