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东满（具教焕 饰）年过40，从事电影行业已经20年，但是还没有正式出道，还没有自己的导演首作。他没有稳定的工作，靠打零工、甚至是借高利贷来维持生计；凝聚了他多年心血的剧本被一次次拒绝，在别人眼中那只是一张张无足轻重的废纸；他渴望被行业认可，渴望能真正以“导演”的身份立足，但一次次铩羽而归……

《每个人都在与自己的无价值作斗争》剧照，下同

在东亚社会的价值体系里，成功的定义单一而且苛刻，拥有稳定的工作、可观的收入、体面的社会地位，只是“成功”的入门要求。很显然，黄东满是这一评价体系下的“失败者”，他至今未摸到门槛。

黄东满的无价值感，源于他与评价体系的格格不入，这种格格不入，经由他所处的“八人会”——一个由他和另外七位同期从事电影行业的朋友组成的小团体，进一步放大了。八人曾一起怀揣着电影梦想，约定着未来要一起在行业里闯出一片天地，如今物是人非，其他成员在电影行业相继站稳了脚跟，除了黄东满。

“八人会”这一共同体逐渐变成了一个残酷的参照系，每次聚会都是对黄东满“失败”的再确认，也是黄东满无价值感的再次强化。虽然有部分观众诟病，男性主导的“八人会”的设定体现出一种“男性特权”——男性有这样相互支撑、相互评价的共同体，而剧中的女主角却没有这样的支持体系，但其实，“八人会”本身也是东亚男性困境的一种折射。

诚如《厌女》所指出的，担保一个男人是男人的，并不是异性的女人，而是同性的男人；能否在男性同性群体里得到认可、能否成为该群体中的合格成员，决定了他们自己的自我认同和价值感，一旦失去这些外在的认可，他们就会失去自我认同，陷入深深的无价值感中。男性享受特权，也承受着不自知的枷锁。就像黄东满拼命想要融入这个集体，即便讨人嫌他仍在聚会时喋喋不休，在群组里疯狂发送消息，本质上是他在绝望地争夺男性集团里的存在感。

刻画当代人的“无价值感”，贯穿了朴惠英近年来所有高分作品。

《又是吴海英》里，吴海英的无价值感源于一场贯穿整个青春岁月的“攀比”——她和另一个女人同名同姓，却过着完全不同的生活。被称作“漂亮吴海英”的女人，外貌出众、成绩优异、人缘极佳，在学校和职场上都受到大家的喜爱，而普通人吴海英没有出众的外貌，也没有过人的才华，一直生活在漂亮吴海英的阴影之下，自我配得感极低。

《又是吴海英》剧照

《我的大叔》中朴东勋是大型建筑公司的结构工程师，也混到公司的中层，在外人眼中，他是成功人士，有体面的工作、美满的家庭。然而，作为儿子，他要承受母亲的期望和压力；作为丈夫，他遭到妻子的情感背叛；作为兄长，他要帮扶两个不成器的弟弟；作为公司的中层，他疲于应对职场里的权力斗争……他完全为别人而活，活成了“老实的无期徒刑犯”。

《我的解放日志》中的廉美贞，普通的出身、普通的工作、普通的人格，过着普通的生活，但是她总感觉被压抑、被束缚，她的痛苦是一种弥漫性的、无法用言语表达的空虚和无力。

《我的解放日志》剧照

朴惠英曾在接受采访时被问到“您是用什么样的心态写作的？”，她如此回答：“你必须写出时代需要的东西，我的写作愿望是许多人的感受，我们必须一起解决一些问题。”因此，她作品的共同主题就是对当代人精神困境的捕捉与反思。从吴海英、朴东勋、廉美贞到黄东满，她四部最重要的作品中最具代表性的主人公，囊括了东亚人无价值感的各种根源：比较导致的自我否定、社会身份的异化、平庸生活带来的窒息以及世俗意义上的失败。

在《无价值》中，朴惠英将这种无价值感具象化为一种感受——饥饿。每到黄东满被彻底否定，每当他陷入深深的无价值感中，他就会疯狂地吃东西，用食物来填满自己的胃。但无价值感不是生理上的饥饿，而是心理上的饥饿，是一个无法被填满的虚空黑洞。

“与自己的无价值作斗争”，成为朴惠英所有作品剧情行进的重点。将弥漫性的无价值感识别出来，是“作斗争”的第一步。

在《无价值》里，朴惠英设计了一个具有象征意义的叙事装置——情绪手表。情绪手表能把佩戴者的无形情绪、隐秘的痛苦转化为可视的文字或者颜色，无论是不平、不安、喜悦，还是罕见的未知情绪，都可以被清楚地表现出来。

黄东满和边恩雅（高允贞 饰）本就是同行——边恩雅是电影公司的企划制片人，他们偶然参与了同一种情绪手表的调研测试。与黄东满一样，边恩雅也陷入深深的无价值感中。她幼年被母亲遗弃，在不被选择的创伤中长大；进入职场后，能力和付出换不来应有的尊重，被同事孤立、被上级架空；感情里，她交付的信任被前男友利用……每当无力感袭来，她就会流鼻血。

情绪手表就是一面镜子，映出了他们各自隐藏起来的真实状态，也让他们在彼此的眼中看到闪闪发亮的自己，相伴的时刻，他们的手表一起亮起温暖愉悦的绿灯。最重要的是，他们发现彼此的情绪手表上，都出现过罕见的“未知”状态。工作人员向黄东满解释说，有一个测试者因为童年被遗弃而产生的创伤，每个月都会出现一到两次的“未知”情绪，她把这种情绪叫做“自我毁灭”，黄东满一下子猜出了是边恩雅；黄东满则告诉工作人员，他的“未知”情绪都是在哥哥试图自我了断的时刻，他说未知的情绪其实是“帮帮我”，泪水从他的脸上滑过，“这是求救的信号”……

他们一直在求救，可是无人知晓、无人来过，直到他们遇到彼此。他们紧紧相拥，并非因为爱情，而是两个在黑暗里独自求救的灵魂看到了亮光，是绝望的溺水者终于被稳稳托起。

不过，虽然朴惠英的作品都是高分爆款，但每一部作品播出时都会引发一些争议，最常见的争议便是：朴惠英似乎非常执迷于用爱情线，来完成对个体的拯救。除了《我的大叔》中，朴东勋与李至安的关系点到为止以外，《又是吴海英》《我的解放日志》《无价值》这三部剧，爱情都成为主人公摆脱无价值感、获得“解放”的重要路径。

这种质疑，并不完全对。

东亚社会的无价值感，并不见得是因为有什么事实依据，它是在各种评判体系里被确认的。那么，为何不能反其道而行之，建立起另外一套体系去抵抗这套评判体系呢？朴惠英笔下的每一对关系，本质上都是在两个人的小世界里，建立起一套与外部完全不同的评价标准，在最小单位的人际关系里完成的一次规则重写，让彼此之间的相互支撑“填满”无价值带来的“饥饿”。

就像《我的解放日志》中，廉美贞一开始对具氏说的：“我想被人填满内心一次，光是爱情不够，崇拜我吧。”这里的“崇拜”（也有翻译为“推仰”的），不是爱情，而是一种完整的看见，一种真诚的理解，一种无条件的支持。爱情只是这种关系的结果，而不是前提。

而在《无价值》里，如果说黄东满是“一千扇门全部打开的人”，绝对敞开，也四处漏风，边恩雅就是那个用毛衣将他罩住搂在怀里的人，填满了黄东满不被认可、不被看见、不被当回事的窟窿；与此同时，黄东满也填满了边恩雅从童年起就空缺的“被需要”，黄东满“哪怕踏进火坑也仍是喜剧”的能力，让她意识到原来一个人即使浑身漏洞，也可以理直气壮地继续走下去。

这种相互填满的关系，让我联想到了日本诗人吉野弘的一首名为《生命》的诗，是枝裕和在电影《空气人偶》中曾援引了这首诗。诗中写道：

生命 可能是无法以自身之力成功的完满 而被创造出来的

好比花 就算将雌蕊与雄蕊聚集 也不足够

仍需昆虫与微风的造访

联系起雌蕊与雄蕊的关系

生命本质上 便怀有重要的匮乏

并因他者的存在而完满

生命本质是匮乏的，就像绝大多数的花，即使拥有雌蕊与雄蕊，也无法自己完成授粉，它需要昆虫与微风的造访，才能绽放出最美的光芒；人也一样，我们需要他人的“造访”，需要与他人建立深刻的联结，在相互支撑中完成那些仅凭自己无法完成的事，实现自我的完满。

仅有亲情不行吗？亲情在朴惠英的作品中从未缺席，她始终为每个主人公保留着亲情的线条。但东亚家庭有一个常见的困境：我们对亲人的爱，常常伴随着报喜不报忧，因为不想深爱的人担忧，也害怕深爱的家人的误解。于是，在她的笔下，家庭的温暖和家庭的沉默同时存在。

在亲情之外，人们还需要另一种更轻盈、更不设防的深度联结。可是，要找到这样一个人，何其艰难。日常社交中的每个人都在不同程度地扮演一个过得还不错的自己，越是觉得自己无价值的人，越不敢让别人看到真实的模样，因为他的核心恐惧正是“如果被看穿，就会被抛弃”。无价值感制造了孤独，孤独又反过来加固了无价值感，形成一个自我锁死的闭环。

朴惠英深谙这种心理机制，所以她的剧本屡次制造一种特殊的契机，让一方在不设防甚至毫不知情的状态下被另一方完整地看见。在《又是吴海英》里，这个契机是朴道京与漂亮的吴海英曾是恋人，他阴差阳错“破坏”了普通吴海英的婚礼，知道她的全部不堪；在《我的大叔》里，这个契机是李至安对朴东勋的窃听；在《我的解放日志》里，这个契机是廉美贞主动向具氏提议“崇拜我吧”；而在《努力克服自卑的我们》里，黄东满和边恩雅深度看见彼此的契机是情绪手表……

当一个被完整地看见——狼狈的、不完美的、有各种阴暗面的，对方非但没有厌恶，反而选择了靠近，非但没有评判，而是给出了理解……当他发现哪怕自己被看透，仍被理解、包容、善意等填满，存在即价值，各种外在的评价体系就会动摇。

但不可否认，剧中那种被完整看见的契机，终究是编剧精心设计的理想情境。更现实的情况是，一个人可能终其一生都不曾被任何人完整地看见过。不过，就像朴惠英在不同作品的创作谈里反复提到的一点，“宽待自己”。要彻底甩掉各种外在评价体系从来没那么容易，但一个人依然构建“人生的内力”，对自己宽容一点、温和一点，不用那些一再伤害过自己的标准来丈量自己的每一天。

就像廉美贞在通勤地铁上做的那样——她在脑海里虚构出一个完全崇拜自己的人，用想象支撑自己度过一天又一天；像朴东勋对李至安说的，“所有建筑都是外力与内力的斗争，风，荷重，震动，把所有可能发生的外力都计算进去，然后把内力设计得比外力强。人生也一样。或许就是内力与外力的战争。无论发生什么事，只要有内力就能坚持下去”；抑或像黄东满那样，寻找日常生活中各种“小小的胜利”，“只要天上还有云，风还在吹，树叶还在风中沙沙作响，只要天气仍然存在，这个世界就没有灭亡”……

我们依然渴望一份真挚联结，我们依然等待昆虫与微风的造访，即使没有的话，雌蕊与雄蕊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价值。

“三联生活小物接龙群”等你来！

「三联生活小物接龙群」小范围邀请试运营啦！🌟

四季好物不间断寻找，深耕日常里的烟火气息，衣食住行都能安排~

在这里，我们会聚集一群同频共振、热爱生活的伙伴，一起接龙、一起种草、一起交流，做大家生活的共同陪伴者。

加入社群，还有超多内部福利，不定期惊喜抽奖、周刊赠送，快来加入我们~

扫码添加下方“三联小助手”企业微信，备注“三联生活小物”，通过后发送您曾购买过《三联生活周刊》任意一期、或是全年订阅的凭证，都可以获得邀请~

“点赞”“在看”，让更多人看到

 

排版：金金  审核：阿怡

招聘｜撰稿人

详细岗位要求点击跳转：《三联生活周刊》招撰稿人

本文为原创内容，版权归「三联生活周刊」所有。欢迎文末分享、点赞、在看三连！未经许可，严禁复制、转载、篡改或再发布。

大家都在看

“点赞”“在看”，让更多人看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