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三联生活周刊(微信公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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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为「三联生活周刊」原创内容
口述|大树
记者|冉佳宁
从工科生到幼儿园老师
在大学毕业去大理前,我从来没想过,我会成为一名幼儿园老师。
当时,我去苍山准备加入一个自然保护公益组织。组织里一个老师觉得我年轻,对生活和工作要有更长远的规划,于是推荐我去当地一家幼儿园看看,他们正在招人。
幼儿园位于大理古城旁边的一个三层白族小楼。我去的时候,那里只有一个农场大叔、一个后勤做饭的阿姨,加上我的老板。不久又来了三个老师,这学期就正式开学了。第一学期只有三四个学生。白族小楼200米开外有一个占地二十多亩的农场,划分出足球场、赛马场、小水塘和一个玻璃屋。我每天除了带孩子,还要去农场种种菜、养养猪。
《再见我们的幼儿园》剧照
其实,我本来已经“上岸”国企。读本科时,我获得了工程地质勘察和资源勘查的双学位,在云南的一家国企实习,实习结束就可以留在这家公司。
这家公司的工作和我的专业是一致的,但是岗位要求必须和甲乙方以及监理单位几方周旋。我不抽烟、不喝酒,对人情往来和所谓的潜规则比较抵触。我很肯定地告诉自己,我可以做,但这不是我喜欢的。想清楚这一点之后,负责的项目一完工,我就很果断地辞职不干了。我去大理,就是在这样一个空档期。
我对物质的需求不高。在大理,前三个月实习期我的工资是每月1000块钱,刚够生活。当时的幼儿园像乌托邦,谁家做饭都会叫上大家一起吃,生活幸福指数还挺高。转正之后,我的工资涨到了1500元,我就用这多出来的几百块钱请农场大叔去集市上买一些谷物,来喂农场里一批没有经过训练的小矮马,把这些马驯服了。
对一时的低工资,我心里也不发怵,因为对于赚钱这件事,我是有底气的。
上大学后,我没找家里要过一分钱生活费。刚上大学时,我给自己设立了十个想要完成的目标。我睡下铺,就把这个清单贴在了上铺的床板底下,让自己睡觉的时候就能看到,一件一件去完成。这些目标包括买一辆自行车、买一台单反、去西藏爬爬珠峰⋯⋯要实现这些目标,也需要钱。
大一,母亲给我5000块钱考驾照,这成了我的第一笔启动资金。当时电商行业还没有完全兴起,我有一个表哥在昆明的一个数码集散地开店,我就作为一个中间人,帮同学们买电脑做类似“代购”的工作,每单能挣三四百元。
《县委大院》剧照
我又发现学校的公共洗衣房不但机器功率低洗不干净,学生还得守着洗衣机排队取衣服,很不方便。大二时,我和几个同学一起租了一个能满足水电需求的屋子,买了两台洗衣机,开了洗衣店。我们只做两栋楼的生意,上门收衣服,每件大概收费两元,比公共洗衣房贵得多,但我们可以帮忙洗完再送回去。平摊下来我们每个人每月能挣两三千元。
我还尝试开过餐馆。2017年为了攒钱去泰国玩,我在学校的食堂做兼职,中午去橱窗帮忙倒菜。当时承包食堂的老板在外面也有餐馆,周末也让我去帮忙。整个餐饮流程就在兼职的时候看了大概。我盘算,每个班每个学期开学、假期都要聚一次餐,同学平时重要节日也一起约着吃饭,于是又和人一起盘下了一家餐馆,撬动学生组织的资源,再吸引更多的同学。餐馆高峰时期营收确实可观,但是周一到周四就没什么人去,又受制于大学生的消费水平,我们从租房装修到关门,仅经历了八个月的时间,最后算下来亏损了一两万元。
林林总总的创业经验,让我意识到,发现并满足一个市场需求,在提供服务的时候赚取一点合理的收入并不难。
《做工的人》剧照
其实最开始决定去幼儿园,也是因为我觉得这是一个机遇。我对户外活动感兴趣,听说大理的幼儿园有丰富的户外课程,无论是皮划艇、骑射还是攀岩,这些都是我感兴趣但没有接触过的。
而且,我也做过理性分析,判断了行业的前景。当时在大理,一个短短七天的夏令营活动,收费就可达六七千元。我看了一本关于中国游学市场的白皮书,里面分析到,中国在未来的10到20年会产生一个万亿级的市场需求。它的底层数据支撑来自发达国家的经验——随着经济的发展,人们会开始注重孩子的素质教育和研学能力。我觉得中国也会走一条这样的路,我要掌握一些本领,这样以后就能做类似这样的活动。
价值
入行之后,对这份工作的感受和我的预期却不太一样。我接触的第一批家长是从北京来的,五个妈妈是大学室友,她们带了五个孩子,最小的四岁,最大的六岁。她们本来打算在大理待一个月,结果后来待了三个月。我印象最深的是其中一个六岁的男孩。每天来幼儿园,妈妈一走,他就彻底爆发了——抗拒我们所有的沟通,用手抓地上的草,用脚去踢菜地的泥。这种情绪至少持续20分钟。在那之后,他就像一个不太稳定的小炸弹,如果老师没有同意他的需求,或者小伙伴没有配合他的想法,他随时都可能爆发。在第一周里,平均每天这样的情况要出现七八次。
刚入行就遇到这样的孩子,让我手足无措,甚至想过软的不行来硬的,可我又不是这样性格的人。我只能被迫倾听、接纳,像个大哥哥陪着他。有一次做木工活动,另一个孩子把这个孩子想拿的木板拿走了,他立刻开始大声喊叫、哭泣,我心平气和地告诉他,这里的木板都是一样的,只不过那块木板是你先看到了,想要拿走而已。然后我就陪着他等他情绪散去。没想到,这个孩子逐渐发生了变化。一个月后,他每天可以做到只发一两次脾气,而且情绪恢复得也很快。我可以负责任地说,他是一个非常棒的孩子。去户外活动的时候,同行的一个女孩子喜欢捡地上好看的石头和树枝,导致自己的背包越来越沉,他会主动提出帮忙背包。
到了7月回北京之前,男孩的变化是肉眼可见的。这时我才知道,他在北京上幼儿园时两年就被退学了三次。他妈妈对我说:“这个孩子能遇到你们,是他的福分。”我想,“福分”这个词在中文语境里的分量是很重的。
我的外公是一个普普通通、文化水平并不高的乡村教师。我读二年级的时候,正在教四年级的外公要退休了。他最后一天在学校上课,一群孩子把教室的门窗都堵上,很多人趴在窗户上不让他走。外公下班往学校大门走,那些学生就一路追到大门口。我外公去年9月因病去世,下葬的前一天晚上他以前的学生来了两三百个,一起来给他送葬。
大树老师周末会带着狗外出骑行(受访者供图)
那一瞬间,我理解了外公一辈子的兢兢业业。其实,赚钱也不是我所追求的终极目标。上高中时,我立志做下一个徐霞客。大学期间,我去了全国三分之一的省份,每去一个地方,就会对这个世界的看法产生一定的变化。慢慢地,我在心里问自己:我作为一个普通人,难道只能赤条条地来,然后平平淡淡地走吗?我可以留下什么有价值的东西?
“这个孩子能遇到你们,是他的福分。”那位妈妈的认可带给我的价值,远远高于当时的收入。这真正成了我想从事教育行业的起点。其实,在来大理求学的孩子中,这个男孩的情况算不上非常特殊。我能不能做点什么?我想要试试。
从业的时间越长,我对自己究竟想做什么也产生了更多新的想法。很多家长到大理游学,他们的诉求很简单,就是希望在这里不管是一星期还是一个月,要把孩子之前失去的所有户外空间和时间都弥补回来。他们对学校的需求就是能把孩子带出去,去山上也好、湖边也好,能走几公里去认识花花草草、飞鸟鱼虫。
幼儿园暑假组织的云南迪庆雨崩村徒步活动(受访者供图)
但我不满足于这些——在大理,户外活动是很容易实现的,认识植物也是书本上可以轻易获得的知识。我更希望孩子能慢慢自己去探索未知,知道自己和大自然是有联系的。哪怕有一天他回到了上海、北京,冬天来了,他还能想到他之前看到的那只小松鼠的储备粮是否准备好了,苍山的雪有没有开始融化。
我曾经设计了一个系列课程,用一学期18周的时间带孩子们走完苍山十八溪。在这个过程里,我有意识地设计了几个课堂,比如一个和石头有关的课堂,让孩子们走到不同位置的时候,把石头的大小轮廓画下来。这样走完几条溪之后,他们会发现越靠近湖边的石头越小、表面越光滑。我会让孩子们自己去讨论为什么会这样。
我们也会发现,石头在整个人类的历史长河里扮演过不同的角色,比如从石桌子到盖房子、铺路。我们就带着孩子们搬石头砌出石墙,做石刀石斧,搜集不同颜色的石头绘画,每次都有不同的主题。与之类似的还有和水相关的主题,让孩子们发现从山上到山下水质的变化,体会人类活动对水资源的影响。看起来我们好像每天是在溯溪徒步,但这实际上是一个很全面的框架,用18天的时间获得这些关于石头、水、自然环保相关的知识。
《去有风的地方》剧照
这些摸索也带来了我对游学班的反思。我给短期游学班和长期班的孩子都上过课。短期游学班的孩子来这里更多是源于家长的需求,孩子有时并不真正喜欢。我发现有些孩子的行为和状态存在问题,也不可能在短期内解决。说到底,这只是一个活动体验,不能满足孩子个体发展的全部需求。
对我个人而言,如果我的工作单纯是为了让孩子有一个开心快乐的体验,其实没有任何技术含量;如果我只是用这种方式去挣钱,而不是实际给孩子们提供帮助,我也无法认可自己的价值。我想做一个真正的教育者。
理想与现实
理想可以很单纯,但工作并不在真空里,不会总按照个人的预期运转。2021年的教师节,我发过一个朋友圈,大意是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当时我想,把这一年干完我就不干了。
2019年底疫情暴发后,我所在的第一家幼儿园难以为继。我和几个老师离职,但还有一部分家长愿意把孩子交给我们,于是我们自己找了一处中意的园区,几乎是亲手建起一所幼儿园。没想到的是,2020年底,家长像洪水一样涌来了大理。这带来了可观的营收,我的薪资也比之前提高了很多,但我当时的状态却很不好。
最多的时候,幼儿园有70个孩子。五个老师要维持五个班的运转,幼儿园每天要上七堂课。老师无论名义上是哪个班的班主任,在班里的时间最多只有一两节。这让老师们很疲惫,但更重要的是,当家长问自己孩子的情况,我们一问三不知。我没有精力再去做课程的设计,这让我有很强的负罪感,我虽然在带班,但我亏欠这些孩子们,甚至害怕和家长们沟通。
没想到,2022年3月,幼儿园和家长爆发了一次比较大的冲突,园长和几个股东离开。他们找到我,问我愿不愿意折价接下这个幼儿园。
从商业角度,这绝对是个烂摊子。学校的园区破烂不堪需要重建,学校的口碑也糟糕透了。但从情感的角度讲,这所幼儿园是我和农场大叔一锄头一锄头挖出来的,就好像我们自己孵化出的孩子,虽然现在遍体鳞伤、奄奄一息,但我不希望它就这样夭折了。而且从内心的想法出发,我希望能做出一些改变。最终,我决定接手幼儿园、成为幼儿园园长,捡了这个“漏”。
我接手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关停了最赚钱的游学项目,因为游学的市场化属性太强,和长期班同时两手抓,结果是对市场和家长都敷衍了事。我想让幼儿园回归教育的本质,做学校该做的事。在整个大理的市场上,95%以上是冲着短期游学来的,真正留下来长期就读的孩子很少,但我相信市场对长期和短期的需求都存在。
《首尔破笑组》剧照
我办公室里有四个字“有教无类”。目前我们的学校里,40%左右是高需求的孩子,需求比例更高的班级就配备更多的老师。我们有一个九色鹿班,12个孩子里有3个高需求孩子,还有一个轻微的孤独症谱系障碍孩子,我就配备了4个老师。
我的另一个目标是用两年时间培养老师。为此我创造了比较宽松的工作环境,给出了足够体面的薪资,工作时间也要求控制在每周四天半。每个班至少配备3个老师,最多12个孩子。老师对班级有百分之百的决定权,只为这12个家庭负责,学校的其他一切经营压力都和他们没有关系。
《再见我们的幼儿园》剧照
我对幼儿园的经济预期是收支平衡。幼儿园70%以上的营收用作老师的薪资和外出学习经费,再去掉房租和水电,我们的长期班每学期可能还亏损两三万元。于是,我们在每年夏天增设了短期夏令营,以弥补长期班的亏损。
本来我觉得这是条可以持续下去的路径,但去年我们又遭遇了市场变动。疫情后的游学浪潮逐渐退去,2025年孤独症儿童在苍山走失遇难事件发生后,有14个职能部门来到大理进行行业摸底。我们相关的营业执照齐全,但唯一的问题是没有取得办学许可,可以做短期游学,但不可以做日常的全日制办学。2025年11月中旬,我们搬到了一家有资质的幼儿园进行合作办学,我还是希望能把老师留住,把我理想中的长期班继续做下去。
在这个过渡阶段,我找父亲和哥哥借了二三十万元资金。我计算了一下,最理想的情况下,每个学期的长期班都招满,夏令营再挣一些,大概要三年才能还清,但我觉得值得,我们从游击队变成了正规军,孩子们也有了新的身份。
《再见我们的幼儿园》剧照
我所做的是一份好工作吗?我想,工作很多时候就像围城。我做了很多人可能一辈子不会尝试的事,也许有人会羡慕我的生活。我的堂兄弟姐妹在体制内工作,虽然我对他们说不上羡慕,但客观来说,他们的压力不会像我那么大。如果说我从这份工作里获得了什么,那么除了作为一个教育者的价值感,我还获得了某种确定性——在充满不确定的市场中,我做过的东西得到市场和家长、孩子的认可,我慢慢建立了信心,肯定了自己。
未来,我想在稳中求胜,把幼儿园继续做下去。理想状态下,幼儿园专业老师的占比会越来越高,我这个园长作为“门外汉”,会不再重要,那时,我可能会去做一些其他的事情。一定还有别的地方需要我。
(本文选自《三联生活周刊》2026年第4期封面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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