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被这首歌击中，是早上开车时的广播，5分钟的车程却因为堵车开了半个多小时。等红灯时搜出了最新的现场live，就一直重复重复，怎么也不厌倦。年老的小田和正穿着简单的白色衬衣，声音依然清亮，身型也依然瘦削，弹着一把简单的吉他，举手投足依然潇洒不羁，有着少年的味道。

这部91年的剧，国内看到时估计已经是94、95年。当时国内的电视剧还停留在《渴望》、《篱笆女人和狗》里那些纯朴唯善的农耕世界里，大火的《外来妹》至多也只是展现了农民进城、城市生活刚刚兴起的那些冲突，而“东爱”和《同一屋檐下》、《第101次求婚》已经开始讲都市生活中的纯爱、独立，给观剧的我们陡然打开了一个无比陌生的世界之窗。那时错过了播出时间无法像现在可以随时重看补看，连续剧看得断断续续，情节和人物连情节片断都无法衔接得上。所以对这部剧的印象是深刻而模糊的，一切只留一种印象：光鲜高档的穿着，齐全高档的电器，鳞次栉比的高楼大厦，便捷繁杂的交通体系，一切新鲜而陌生，最重要的是洋气时髦。

想起来，我对这首歌最深刻的印象倒是与伍佰联系在一起的。大学校园的那种混沌感，好象在某个冬天的晚上突然得到暴击。当时的文艺台在东大的穹顶大礼堂里搞了次活动，去了一个阳光帅气的明星何润东，一米八几象个大男孩的他是跳上台的，快歌快舞不知唱了几首什么歌（貌似他一直没什么代表作，这么多年也没有大红过）。如果说什么少年气，那么当时他和台下的我们都是满满的少年气。现场的气氛超好，一整面墙的大屏幕放着伍佰的《挪威森林》，当伍佰沧桑而有穿透性的嗓音随着激荡的旋律响起，当时土土的我好象灵魂出窍，站在那里浑身发抖，喉头发紧，这首歌并不是没有听过，可是这么近距离、大场面地笼罩在这样的音乐里却还是第一次。轰杂的人群、激烈的吉他声再大声也只是一种映衬，并不会阻挡掉人的那种奇怪的共鸣。原来还有这样的音乐，可以直击人心，在那种说不出的青春萌动气息里，我的心微微地漾着，也全程跟着伍佰的音乐哼唱，有种迷醉和微醺。一片安静之后，人群躁动和欢呼起来，幽蓝的大屏幕上出现了丽香的笑脸，大学生们如入梦境，开始欢呼“丽香”“丽香”。不知道铃木保奈美在现场是不是会错愕。小田和正清亮的歌喉一出，关于“东爱”的所有片断似乎得到了还原和连接，某些断裂的部分全都愈合起来。赤名丽香的那张鹅蛋脸有种神奇魔力，双颊饱鼓鼓的，眼睛笑起来弯弯的，眼睛里全是星光，嘴唇以好看的弧度上翘着，洁白的牙齿露出来，耳朵上的小耳饰闪亮着，她的齐肩短发，米色、蓝色风衣，一切都是那么完美，无懈可击。当她俏皮回头一笑，全是温暖，她看起来永远明媚，没有悲伤和忧愁。女孩，爱情，歌曲，全是青春的关键词，可是即使拥有了这些全部元素，“突如其来的爱情”并没有降临到我们身上。

隔了二十多年，再翻出来重看这部剧，总算算是读懂了。独立洒脱、活蹦乱跳、元气满满的丽香现在看仍然是超前的。丽香永远在笑，感情得到确认时，两情相悦时，分手解脱时，即使苦闷抑郁时，也只是撅一下嘴，神情黯然一下，但随即迅速收拾出笑意盈盈，她始终要给完治一个洒脱、干练、不在乎的印象。她在对完治表达感情时，好象很缺心眼；她在跟完治第一次发生关系后开导他，东京女孩都是这么开放，他不要有负担；她说喜欢就是喜欢，没有什么其它东西；她开导里美，放心地放完治去安慰里美；即使最后在街上再次相遇，她仍然笑着说她很好。她爱得纯粹，爱得浓烈，爱得全心全意，她爱和贺时是全心全意，爱完治时也是全心全意，每一段关系里都把自己全盘托出。面对犹疑游离的完治，她奉上的只有自己，然而又害怕给对方捆绑和重压，只有用笑来稀释。而这些明媚的笑的后面的倔强、苦意、独立完治甚至年少的我们竟然都看不出，哪个都市女郎不是写满坚强、独立，然后背过身去吞下所有的泪水。她知道自己没有安全感，所以永远不会让、也不相信对方会给自己安全感，最后只有自己拥抱自己，成为更强大的自我。这样的故事内核放在今天的中国社会，也不过时，甚至远远超出时下国内影视剧中的都市情感类人物设定。所以，她说，喜欢就是喜欢，喜欢上了有什么办法，每一次都当作最后一次爱；她说，我们做爱吧；她说，每一天都是新的开始。不管是不是自欺欺人，还是真正的个人中心主义，这个莉香是让人温暖、神伤却又无法理解的现象。作为男性来说，有人无尽地爱却不要你负责任，太理想也太不真实。

再反观男主角完治，都市新人、职场菜鸟甚至长得也不那么好看，莉香却一眼洞窗他的老实真诚勤勉善良有责任。然而，这老实真诚是一把双刃剑，既成为吸引莉香的优点，也成为两人关系的隔阂，最后成为鸿沟。完治心软，念念不忘青梅竹马的梦中情人里美，里美伤心时他心痛，里美高兴时他高兴，即使是他和莉香已经同居了，仍然无时不关心着里美的情感进展，那一份感情的纽带是时间积累的。莉香深知时间的空缺，因此一直以为通过去一趟爱瑗、把名字刻上柱子就可以弥补时间，跑赢时间（因此完治房间里时刻存在的桔子就成了一种象征，不时提醒着这种裂痕。而且哪个相爱里的男女没有过这种傻里傻气的念头呢，以为去了解对方未曾参与的过去，就算是完全占有对方了呢）。然而，木讷的完治仍然无法洞穿女友的焦虑和细敏心思，作为职场新人的他也没有能力给予，甚至连请假都做不到。第一次表白时，两人转身，莉香却在原地未动，估计她看着完治听话地转身，内心里已经有了神伤，只不过旋即被她明媚的笑容和冲上去的搂抱给冲没了（事实证明，相爱里谁先主动谁先输，谁爱对方更多谁先输，简直是颠破不变的真理）；3年后，最后一次相遇，两人同时转身，而完治却先转身看着莉香远去，他这时未必内心没有波澜起伏，他留恋他后悔他不舍，然而这时才意识到莉香已经真正放手，他只有黯然转身，莉香，我相信莉香是故意推后转身，心甘地看到完治离去（相爱的人背后都长着双眼睛的）。正如在那个叫做梅津寺的小站，莉香在约定的时间前早已离去，她不想看到完治的摇摇摆摆、犹疑不定，她不想等来不堪的结局和未知的未来，所以不如不给对方机会，她给完治的最后一份礼物是主动放手。这种种不对等，成了两人关系中的软肋。缺乏自信、缺乏敏感、缺乏能力的完治，只能与没有安全感、全情投入、表面强大实质内心脆弱的莉香擦肩而过。错过，不断地错过，每一次都错过，美好而遗憾。

完治通过莉香得到了成长，然而也丧失了人生中最美的那一段感情。我不知道莉香还有没有以后的感情，我相信她永远不会停止去爱人，然而可能只有在这正好年华里的爱才最刻骨吧。你以为轻盈实则却重过任何东西。也是无法承受之轻吧。

时间是多富贵的资源。在正好的时间里，遇见对的人，轻轻问一句，原来你也在这里，才是圆满，然而这太稀缺了；在对的时间，即使遇见错的人，还可能勉强地在时间的洪流里庸俗地过下去。而在错的时间，即使遇见对的人，全是缺憾。

再看这部剧，仍然会想起二十年前那个在东大礼堂大声听着音乐的晚上，突如其来的爱情只是青春的一个梦而已，如同伍佰的挪威的森林，也只是用另一种激烈的嘶喊在唱青春的歌，有人拥有过，有人毕生无法遇到。所以，我看到深夜还是哭了，不是为莉香，而是为无常的命运和我们消失的青春。

再看看50岁的铃木保奈美，从双颊以下陡然坍塌下来，耳朵变得古怪，面色焦黑，这种凋零感更盛。幸亏电视剧保留了莉香永远饱满的笑容。